朽夜

且听一段情爱

提琴

一个平淡的故事。



白色尖顶教堂下站着神父,新娘乘着花瓣来到他的未来丈夫身前,瀑布手花亲吻女人即将戴上戒指的手指,白色礼服裹起男人快频率鼓动的心脏,他们很快就要到达爱情的终点站。


在神父念他最熟悉的台词时,亚瑟把视线从新郎那撮掉了发蜡的头发转移到左边石柱那个精致的图样上,再随着忽然奏起的音乐声转头望向那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小型乐队。

于是他终于找到了王耀。

或许时间尝试过在这个人身上留下点什么痕迹可是失败了,他和亚瑟记忆中的那个样子轻易重合。他穿着和身边几个人一样的黑色燕尾服,特别的是只有他胸前口袋插着一小把浅紫的礼花,颜色和新娘捧花的很像。

他在拉小提琴,他站在大提琴手前,技法看起来熟练极了,能轻易融入到乐队里。他微微闭眼,轻舞躯干,看起来很陶醉,唯独他的音色在其中最为欢快。

止不住放缓的呼吸,逆行的微风忽然变成顺风,飘散的花瓣回到伴娘的花篮里,高脚杯里的美酒上升回到深棕的酒瓶,新郎倒退脚步发型完美无缺,小提琴愉悦的节奏越来越清晰,亚瑟的灵魂一下子倒退了五年。

蝉还没开始聒噪的初夏午后,有着深棕色木地板的音乐教室,独处的两人。

王耀坐在临近窗台的桌子上,小幅度晃着自己的脚,帆布鞋略长的鞋带跟着来回晃动。他看起来投入极了,注视着眼前这个正在拉小提琴的英国人,空气中的尘粒忽闪忽灭,落下来变成消失的精灵。

并不是所有英国男孩都是会乐器的小绅士,亚瑟只是凑巧在自己8岁生日时候收到了一把小巧的提琴。

野兽派太过于张狂,学院派太过于顽固,亚瑟哪种都不是。

很多人评价过亚瑟的曲子,那些恭维的形容令人发腻,真的也像假的。所以王耀这个家伙为什么这么特别?

“你吃过邮筒旁那家店的可丽饼吗?你的曲子跟那第一口咬下去的奶油一样令我上瘾!”

这是王耀给的评价,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地鼓掌起来,手掌一离一和也对不上,笑起来酒窝也藏不好。

神奇的是,亚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即使在嫌弃这样水准极低的评价但心头微微发腻的感觉让他错觉他才是吃了那一口奶油的一个。

——“想学吗?”

之后的时间里,亚瑟的生活由课堂、小提琴、红茶变成了课堂、小提琴、红茶还有一个王耀。

王耀从来没接触过乐器,肢体笨拙得很,光是调整抓琴弓的姿势就花了一个礼拜,在他战战兢兢地拉出第一个糟糕的音节时,他憋不住地笑,亚瑟抱着手臂想着怎么安慰他,可王耀却说,好神奇。

英国男孩不是一开始就是会拉提琴的小绅士,但他们的自尊心是与生俱来的。在8岁那年尝试拉起那对他来说有点沉重的小提琴的时候,那几个可笑的音节并不比王耀的好到哪去,可亚瑟只是觉得沮丧,他并没有能笑出来,他只是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发誓要学会怎么让这个东西发出美妙的音乐。

所以亚瑟其实是算不上对音乐有热情的,他只是觉得这是他要做的,出于大人们的期待,也出于8岁那年那个小小的自己的自尊心。亚瑟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有这种设想,他想,倘若那时候自己也能出说“好神奇”,是不是一切都会有些不一样。

王耀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可他一定是最勤奋的那个。每天准时准点他会在走廊的尽头等待着亚瑟,会特意把马尾扎高,撸起袖子露出一小段手臂,袖口又在看到亚瑟高高举起手臂挥舞放下时又重新落回到手踝上。

两人关系变好之后亚瑟的世界变得狭窄起来,主要原因当然是关于王耀。比如偌大的教室亚瑟会坐的位置只有王耀旁边,再比如回家的路线原本有好几种捷径但亚瑟只会走和王耀顺路的最远的那一条。这是亚瑟自己心甘情愿的,亚瑟自己后知后觉反应了很长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自己不自觉的主动,些许不甘心之余剩下的全都是原地停留的不知所措。

传闻中的亚瑟·柯克兰可没这么容易心动,可谁让现实中的他刚好遇上了刚好就这么一个的王耀。

王耀最后还是学不会的,在坚持了第二个月的时候,王耀把亚瑟借给他的小提琴擦得一尘不染,然后郑重交回亚瑟手里,他说,我还是没有这个天分,以后我不会再学了,你拉给我听就行,然后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落寞。

再后来亚瑟知道是什么原因的时候亚瑟已经很久没有再碰过小提琴了,而亚瑟,已两年没有再见到王耀。

毕业晚会那天拉扯住亚瑟的衬衫的王耀,醉得稀巴烂头也抬不高,呜呜啊啊也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亚瑟拿他没辙,搂紧他肩膀把他带出了宴会会场。

走出门厅后就是一个带喷泉的景观花园,亚瑟把王耀稳在喷泉边上,又怕眼前这个摇摇晃晃的人一头栽水里又伸手护住他的腰,这让他们更像偷跑的腻歪恋人。

王耀忽然安静了,把身子往前一倾把头埋在亚瑟肩膀上,亚瑟掰了几次也掰不起他脑袋,只能叹气摇头顺了顺那家伙的头发。他下意识抬头,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是沉默又今人沮丧的黑。

亚瑟就这样抱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的王耀,终于把忍了一晚上的气叹出口。

王耀的骨架不大,抱在自己怀里刚刚好,他现在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哪都去不了。可过了明天就不一样了,他原本就不属于这里,他一开始就是这里的宾客,总要回去的。

风吹不起来,在草皮之间来回荡几圈荡起一阵青草味,又默默停歇。亚瑟侧头让他的脸和王耀的贴在一起。他止不住地想,想知道很久的以后,他和王耀将是什么样子,于是他开始想象,再长大一些的王耀。

等到他脸上的婴儿肥消尽,脸部线条会发生变化,男性特征会比现在明显,骨架也硬朗了,但他还是不会很高,还留着他的小马尾。

即使是这样,他的内心一定还是个孩子,他仍然会在会在偷偷翻看我的曲谱时拿铅笔给音符加胳膊加腿,在超市的儿童玩具区他还是能蹲上半天直到我扯着他兜帽拎走他,为了油炸快餐赠送的新玩意他还是会在吃不完的时候打电话向我求助。

亚瑟幻想着这些想发笑,笑意刚哽到胸口又停了,因为这时候王耀把脸侧了侧,把嘴唇贴在了亚瑟脸上,温热得亚瑟心里发慌。

可最后亚瑟可悲地发现,王耀还是会改变的,他可能不再执着于幼稚的玩具和画可笑的小人。

那些都只是亚瑟希望他留着的。

亚瑟忍不住把王耀楼得更紧了些,情绪决堤得忽然,矫情得不像话。

没等亚瑟抑制好情绪,王耀忽然发出微弱声音越过自己的肩头闷闷地落入耳里。

“……亚瑟,我哪都不想去……”

王耀终究是走了,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那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身边的人都说着他的母语。

这是一件好事,在那天晚上之前亚瑟是这么想的,亚瑟原本计划好打起精神去机场送他,真心祝福他之后过得更好,然后违心地说再见。

可只是因为王耀昨晚的一句话,亚瑟只把自己留在了机场外的广场上,王耀并不想走的话,他是没勇气面对王耀的不舍的。

回到家后罗莎对亚瑟大发了一通脾气,她气亚瑟没能把王耀留下,王耀仅到家里来过几次,她却把亚瑟的情感是看得比亚瑟自己还清楚。她气急败坏训诉着自己一言不发的哥哥,直到看到站在门口的亚瑟身后背着的小提琴,才消停了声音,红着眼睛跑回房间锁上了自己的门。

如果王耀说还想听他的演奏,他是放得下面子在机场拉提琴给他听的,毕竟,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

亚瑟原本是这样想的。

工作不算如意但也算安定,亚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步入了自己最讨厌的生活节奏,他已经不再有这么多空闲去拉小提琴与喝红茶,可他还是会在任何时候想起王耀。

王耀新的联系方法或许亚瑟并不难得到,飞到他的故乡去见上一面也不是行不通,行不通的只是未来不能确定的那一部分。

亚瑟没勇气去试探那个人的将来是否有空位留给自己,可怜又懦弱独自原地打转,时间一长便丢失了更多联系的理由,自然只能走向陌路。

或许亚瑟已经不再偷偷伤感那个没能留住的王耀,但他一定是忘不掉的,只是那些都默默成为亚瑟内心最矛盾的美好,然后藏着掖着,不再和罗莎以外的人提起。

时光流淌打磨得往事圆滑,留下真挚的部分,则是痴心人的全部。

罗莎在学校里找到了自己的真爱,是个可靠的苏格兰人,他们也快到了毕业季。她总是比亚瑟敏感,在那之后她很少跟我提起我的提琴,也不再时不时送亚瑟一只中式的瓷制餐具,在王耀还没走的时候,罗莎说,当我把这套双人餐具送齐的时候,你和王耀就用这套餐具吃一顿浪漫的晚餐,然后你就向他告白,铁定能成功的,毕竟是我的送的啊。

可惜这套餐具仅集齐了亚瑟一个人的份,再也没收到剩下的了。

王耀手脚是落有病的,拉小提琴的精度要求对他来说被划在十分困难的一栏里,因为小时候的意外,求医也是王耀离开的理由之一。

亚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倒是出奇平静,在猜测的无数条“王耀到底为什么不学下去的理由”里,是有过这么一个相似的猜测。王耀并不是不想学会,他应该早就该发现了,他只是没办法。

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回到房间的亚瑟只是又把那把王耀用过的提琴拭擦了一遍,光泽漂亮的木制面上仿佛回放着当年王耀笨拙的动作,亚瑟一个人闷闷地笑出声来,平淡得像刚刚脱离了一个别人的什么故事。

手机亮出一条简讯,是罗莎发来的她和男友去旅游的合影以及一串文字——“嘿,亲爱的老哥,这的海滩非常棒,你还在家里吃难吃的面包片吗?我想你也该多出门晒晒太阳了,老吸血鬼!”

——“小麦色皮肤不合适我你知道的,面包片很难吃,但是抹了花生酱也不赖,我是说真的。”

——“你开始让我觉得留你一个人在家很残忍了亲爱的,比起面包片,你不如来看看这个?”

随后亚瑟收到一条网址,域名前缀是某个人的博客主页。

或许又是一些猫猫狗狗的视频,亚瑟想,罗莎喜欢给她哥哥分享一些被明显列入女生爱好范围的东西。

结果令亚瑟措不及防,这个人博客的主页上没有猫猫狗狗,甚至只有过两条博客,两条都附带着一个短暂的音频,那个博客名叫做W的用户,头像是一把画质不太好的提琴的照片——和亚瑟此时手上的这把重叠了起来,那是除了亚瑟之外只有王耀用过的小提琴。

一瞬间窒息感把亚瑟胸口灌满,血液止不住上涌,亚瑟甚至没勇气点开那不带文案的两个音频。

往事模糊了又清晰,一但被重新连接起来,就能复活一颗心脏。

第二天早上罗莎拖着行李箱回到家里直径走到了亚瑟的房间,无情地掀开了把亚瑟脑袋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看到了自家哥哥明显一宿未眠的脸以及不仔细观察就无法察觉的微微发红的眼眶。

可她毫不惊奇,踩着高跟鞋把手插在腰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亚瑟。

“我想见他。”

“满分回答。”

那两个音频里是两首相同的小提琴曲,确切地来说还不能算上一首完整的曲子,甚至拉得非常烂,节奏扭曲得有些滑稽,唯一的区别是,第二首虽然仍然不成调但比第一首好上不少。

可这又能代表什么的,说不定只是王耀单纯地想再把小提琴这项技能拾回来了,并且发表了下自己的努力进程而已,这没什么,甚至和自己扯不上什么关系。

可那即使被演奏地稀巴烂的曲子,也能让亚瑟立马认出来——那是他自己作的曲。

那是首未完成的半成品,甚至没有取名字,没有曲谱,只是某个午后的音乐教室里,亚瑟即兴演奏给王耀一个人听的曲子。

你是否在什么我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和我回忆起共同的片段,并且试图去缅怀它们,去复活它们,仅仅是这样擅自的猜测竟已让我无法控制地欣喜若狂,然后若有若无的想念再也无处可藏。

捧花落下,砸到亚瑟的头上,时间回到今天的这场婚礼上。只是忽然一阵花香,伴随零落的几片淡紫的花瓣,亚瑟条件反射伸手去接,新娘的捧花就这样滑落到亚瑟手里。

身边的人忽然沸腾了,混乱中亚瑟听到了女孩懊恼的言语,几个不认识的宾客围上来大方地祝福,不远处的新娘朝着自己大喊:“嘿!幸运的先生,你的幸福在等你!”

噢,谢谢,亚瑟知道这只是新娘不刻意的好意,但他还是不自觉地用视线去追寻某个小混蛋的身影。

王耀也在看他,他刚放下手里的香槟杯,浅黄的透明液体在阳光底下闪了闪,刚好和他的眼睛相似。

他显然有点吃惊,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开了道,亚瑟现在已经可以毫无阻碍地走到他面前了。

王耀保持了几秒惊讶的表情,可他最后还是笑了,毫无保留的笑容。

嘿,你看他回来了。

“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神父的话在亚瑟的脑子里闪过。





评论

热度(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