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夜

且听一段情爱

【朝耀】故游

※是刀

来接机的是弗朗,他头发蓄得更长,卷曲的发尾被扎起一尾辫,看起来不再像以前一样精神了,但脸上令人作呕的笑容十几年不变。

 

我们一起坐上了计程车,他掐着腔调说跟坐自己车相比差太远了,我想抡一胳膊肘子说你干脆滚回法国去你以为你来中国是为了野餐吗——但忽然又不想再作声,便沉默地望向窗外前前后后挤得一通的车子。

 

弗朗已经是法国的大老板了,而我是名教师,我们来到中国,仅是因为一张意外的大学母校邀请函,在这里,我们都只是短暂的客人。

 

学校给订的酒店位置十分不错,掀开窗帘就可以看到底下的一座山水公园,这个季节水色极佳,淡淡的植物香气倒是稍稍抚平了些许心里的仿徨。手机亮出一条简讯,弗朗也是预计自己安顿了下来,说一起去楼下餐厅吃饭,花俏的符号让我想删联系人。

 

他换了一条更骚包的领带,我便知道这混蛋今晚又是得“忙碌”的。他还是用不惯筷子,在笨拙地夹了几根芋头丝之后自暴自弃抡起汤勺喝汤,我自如地控制自己手指间的筷子半是炫耀半是蔑视夹走了最好吃的菜,他挥舞着拳头像只抗议的花猴子。

 

我们又开始像十几年前一样斗嘴,幼稚得不像三十多的男人。但我们都明白,我们彼此都在努力融化多年间的隔阂,我们都怀念过去,都怀念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起另一个缺席的人。

 

工作总是要开始的,校友交流繁复的流程一步步地走,落地的花篮开得虚伪,客套的话说得口舌发僵,合影上的笑容像道公式。

 

当年给我们授课的老教授又更老了,眯着眼睛压根认不出自己还不停点头说着长大了长大了,我也只是笑着说您注意身体,一半的真心一半的虚伪。校门口的保安老头变成了年轻的小伙子,穿着新的制服见了异国的自己生涩地打着哈哈,我故意伪装不会说中文应了句hi。待过四年的校园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看着路标我也没能想起来这条路以前长什么样,新的大楼新的装潢,新的学生新的领导人,这是一个新的时代,我终于意识到我再次回来这里不再是主角,十几年间早就物是人非。

 

终于我在一棵老得须垂落地的榕树下停了下来——这是我在这大得发慌的校园里走了两三个小时之后,唯一看到的,熟悉的东西。

 

“它还是老样子。”弗朗西斯甩着不知道哪来的车钥匙在我身后冒出来。我想回答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于是保持沉默。

 

“......你找到他了吗。”

 

弗朗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不上扬也不平缓,视线和我一样离不开这棵老树,以至于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但难得的是,我出奇平静,关于缺席的另一个人,我们总算是有人勇敢地把他从心里掏出来了。

 

“找到了,那是个好地方。”

 

“太好了。”

 

弗朗笑了,这家伙平日里犯起贱来没心没肺,流露真情的时刻概率几乎为零,但还是有的,就比如现在。

 

看到他的笑容我倒是想流泪了。仿佛因为眼前的这颗树与这个人,我不得不撞上心里一直在躲避的那个东西,这个东西从密封的容器里慢慢溢出来,沉甸甸地刺激着我的泪腺,一个被放置在心脏最深处匣子里的名字要被唤醒了,带着一些故事,一段时光。

 

王耀,王耀,王耀。

 

我的王耀,我最爱的人。

 

“十四年了”我止不住地哽咽:“十四年了,弗朗。”

 



我就是在这棵树下对王耀告白的。

 

弗朗就躲在宽大的树干之后探头探脑,在此之前他花了不少力气清空了这边十几米开外的人群,为的就是让我和王耀有个理想的气氛去结束掉这份暧昧不清的关系,从而向名正言顺的伴侣关系发展。其实我们两人的心意我们自己早就该清楚,但我们都太年轻了,羞涩真是美好又可恨的东西。

 

我心中的少年就站在我跟前,王耀对我来说太过于理想——我喜欢他猫绒一样柔顺的黑发,喜欢他阳光底下泛光的的眼睛,喜欢他刚好合适和自己拥抱的身高,喜欢他纯真的性格喜欢他的每一个可爱动作......他就是最好的,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像所有盲目坠入爱河的青少年一样,幼稚可笑但又无比真挚。

 

王耀红着脸对我点头了,第一个冲上去拥抱他的不是我而是弗朗。被幸福和甜蜜冲昏头脑的我呆呆望着大笑的两人,一撮阳光应景地漏了进来,随后便是千缕万缕跟着照亮了只有我们三个人的世界,广播忽然响起莫扎特的某首曲子,头顶的几只飞鸟震落了几片叶子,王耀洋溢着快乐的眸子和我对视,我就这么痴痴站着真的没有出息地红了眼眶。

 

“没有人比恋爱中的亚瑟更幸福。”

 

那一段时间弗朗几乎逢人就说这句话,王耀害羞地追着着他喊打,亚瑟嘴上阻止着却在心里默默地呐喊对没错和王耀谈恋爱的我超级无比幸福,我就是神明的眷属。

牵手拥抱以及性,我和王耀做着能够亲近彼此的所有事情,青春在我们眼里像是不会透支似的,和恋人一起挥霍完全不存在罪恶感,彼此就是彼此的世界,当务之急就是抓紧时间对眼前的人表达爱意,单纯美好又天真。

 

十四年前的我们三人,年轻又灿烂,一起步入了这个充满梦的地方,相识相知相伴,最后却没能相随。

 

弗朗开着车子走了,我说我自己再走走自己滚去鬼混吧不打搅你了。但我知道他今晚或许会将身边的美人换成一杯解闷的酒。

 

刚才我们聊起了过去,幸福的到悲伤的,从美好的到现实的,我们两个上了三十的老男人躲在这个记忆中矮小的空间里叙着旧,仿佛在骗自己走出了这里外面的一切还是十四年前的模样,我们还是头脑容易发热的少年,该来的那个人也没有缺席。

 

弗朗说我这个笨蛋当年让王耀受的委屈可不少,他应该能更开心一点都怪你这个没脑子的粗眉毛,他是这么优秀这么美好,可偏偏看上你个臭小子,真是白菜被猪拱了辛苦了做媒婆的他自己。

 

我只是点头傻笑,心情说不上的复杂却又有点不想承认的感动。

 

我们脑海里重构着过去,十四年前的细节竟能一点不漏被复述出来,说到精彩的地方我们憋不住开始笑,笑着笑着嘴角弧度却慢慢下滑,话题不可逆转地走向了现实,我们慢慢从美好的迷梦中清醒,直到回忆到王耀离开的一刻戛然而止,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我没能在飞机离开之前到达机场,王耀的那班飞机早就升上万米高空,目的地是非洲某个渺小的国家。

 

王耀早就和我提过他的梦想,他喜欢孩子,他喜欢教育,所以他一定是要当一名老师的,每当提到这时候他的笑容比阳光更耀眼。

 

当我的第一个梦想完成后我的最后一个梦想就是你,亚瑟。

 

王耀是这么告诉我的,但他没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将去完成他的梦想,去哪,去多久,你不在的日子我怎么办。但爱情使我毫无顾虑地支持他,我只是说,我等你,我爱你。

 

载着王耀的飞机空难了,幸存者只有一名儿童。

 

细微部件的故障引发的蝴蝶效应,百分之零点零几的概率,到底是何等不幸。

 

像个玩笑,像个恶作剧,这根本不能使我相信,我发疯似的撕毁了大标题登记这个事件的报纸,砸坏了喋喋不休报道着的电视,我开始对着安慰我的人实施暴力,不管不顾地对家人朋友发脾气张口就是粗话。

 

我真的不愿意相信,当我不得不去接受的时候我早已躺在精神疾病的监控病房里,依靠镇定剂度过未来未知的每一天。

 

家里人不再理解我,索性支付了医药费便不再来看我。朋友亲戚更是对我避之不及,所有人都觉得我像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疯子,除了弗朗。

 

那是我见过比任何一个时期都沧桑的弗朗,他终于没有在笑。但他比我好,至少他不像我一样躺着。他今天依旧来给我送饭菜,哪怕我根本不会吃。只有他知道我没疯,他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在竭力去逃避,只有他能理解我的无助与崩溃。

 

当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躺床上直到身体腐朽的时候,病房里闯进了一个小男孩。他很看起来很健康,不像是病人,举着一支风车蹦蹦哒哒溜进我的病房,悄悄把门关上然后咯咯地偷笑,多半是在跟谁玩着捉迷藏。

 

这时候的我虽然不再随时失控,但精神极差,憔悴得像半个死人。我从床上磨磨蹭蹭坐起来,小男孩听见了被褥的摩擦声转头望向我,满脸天真无害,像只活的小天使。

 

就是这时候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我的喉咙,我发现我讨厌这个小孩的存在,我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冲动,我想泯灭掉他,我竟然有一刻想杀了他。

 

脑子里闪过报道里零碎的台词,一点点被从新拼凑起来:幸存者......一名被极力保护的儿童......与亚裔牺牲者。

 

没有人去确认那白痴英雄到底是不是王耀,也没有人告诉我王耀是否原本是有机会活下来的,但那一瞬间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认识过怨恨的感觉,我被死死塞住的心脏瞬间被桶出一个宣泄口,被冻结已久的血液开始暴躁流动——是的,都是孩子的错,令人作呕的存在,不应该降临的污秽!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手架到了小男孩的脖子上,我不知道我的脸此时此刻是如何狰狞但我能清楚感受到那一瞬间在丧失的心智与人性。

 

就差这么一点我就葬送了眼前的这个小孩,也葬送了我自己。但我还是停下来了,失了神的双眼终于回了点光,面部的狰狞变成了无尽的悲痛,干枯得发裂的手掌从小孩的脖子移到了他的脑后,我抱着这个孩子开始咽呜,直到在病房里狼嚎大哭。

 

那个孩子眼睛和笑容,和王耀,真的好像啊。

 

从那次之后不到一个星期,我出院了。心理医生反复对我做康复测试之后对我忽然的转变感到不可思议。

 

弗朗来接我出院,他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去学习,去考证,然后去当一名教师,周游世界。弗朗楞了很久,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直至今日,我依旧是一名教师,代替他完成梦想在那一天成为了我的梦想,这是十几年来唯一支撑我的信念。

 

回忆结束,我从树边站起来摇摇欲坠,半眯着眼我想象着十四年前的情景,我对眼前并不存在的王耀张开了手臂,收回来的时候除了满怀阳光什么也没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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